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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写公号,怀念翻译家童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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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岁写公号,怀念翻译家童道明

浮躁中的一泓清流——童道明的“人文戏剧”印象

时间:2012年08月06日来源:作者:贾 颖

  9月份,著名翻译家、戏剧评论家童道明创作的话剧《蓦然回首》将在北京蓬蒿剧场演出。自今年5月他的剧本集《塞纳河少女的面模》首发以来,他的话剧《歌声从哪里来》《我是海鸥》已在京演出了多场。也许,这将是北京这个夏天不可多得的记忆。

  两个月前,童老的剧本集在蓬蒿剧场首发。如今回想起来,除了场外的艳阳,场内名家毕集,一切都跳跃在一份忐忑与好奇之上。当时,现场演出了剧集中三部作品的精彩片段,会后举行的“人文戏剧”交流会,也引发了在场嘉宾的热烈讨论。

  人文戏剧,可能不是新话题;但对一个惯读童老评论文章的年轻人来说,从他涉足创作及其作品所呈现的那一脉人文余香,却足以构筑一种新的思考。剧本集收录了5个原创剧本,风格迥异,包括《蓦然回首》《歌声从哪里来》《我是海鸥》《塞纳河少女的面模》和《秋天的忧郁》,囊括了喜剧、悲剧、梦幻剧等多种戏剧形态。也许正如童老所说,“戏剧像个女人,她有两个家,一个是娘家——文学,一个是婆家——艺术”,久营翻译和评论之后,他以一种穿梭于婆家和娘家的方式,阐述了自己的知识分子立场。

  童老自言,这些创作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一颗深埋心中的种子,历经多年,数易其稿,终于发芽生根,臻至成立。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知识分子创作的特色——人文情怀与知识分子立场被反复提及,思维的空间极大地拓展了现实的空间。而童老也坦言:“我有一个奢望:但愿明敏的读者从我五个剧本的一些片段里,能见到散文、诗和戏剧的合流。”这种合流,于浮躁中留下一泓宁静的清流、思考的净地,在商业戏剧泛滥的当下更无疑是有益的尝试。至少,它们让人看到了话剧中的另一种面貌。

  话剧《塞纳河少女的面模》,是童老创作的第一个剧本。在这部被称为直接回应自己“写一个为知识分子说话的戏”中,情节并不复杂,讲述的是诗人冯至上世纪30年代在欧洲留学期间购买的一具雕像复制品,历经抗日,珍藏身边,后在文革期间被毁坏的一段感人经历。剧中,晚年冯至与季羡林的一段对谈更是让无数人潸然泪下。这种“知识分子间的对话”,在其作品中多次出现,比如在《蓦然回首》中,我们会遇到巴金与曹禺的深情对谈。这不仅涉及到友谊,更代表着一种社会的良知。像这种厚重的对话,在当下的许多剧作中,恰恰是稀缺的、可贵的;就舞台呈现来说,也是相当考验演员的。

  每一部作品背后都能看到作家,这在童老的剧作中得到最为明显的体现。《我是海鸥》描写一对青年男女演员排演契诃夫《海鸥》时所经历的情感纠葛、人生抉择。而在《秋天的忧郁》中,一位扮演过《北京人》中的愫方与《三姊妹》中的玛莎的女演员,舞台上曾风光无限,台下却是人过中年,内心失落,一位画家的闯入,却开启了她对于文学、艺术以及人生的新思考。大量的戏中戏、梦中戏,仿佛冯至诗中所说的“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在此以话剧的形式给观众留下无限的斑驳迷离。

  爱情,生与死,光明与黑暗,当许多人选择在这些永恒的主题表面滑行时,童老的戏剧把我们带进了主题的深处。可能有人会说作品“说教的冲动大于创作的冲动”,或者显得“掉书袋”或过分小众化,包括童老自己也曾忐忑地询问剧作家万方:“我是不是应该大众一些?”我想,万方的回答也许可以为本文作结:“那样就不是童道明的戏剧了!”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2019年第19期

有的人,他的人生你永远望尘莫及。

采写 | 潘文捷

中新网客户端北京6月28日电据多家媒体报道,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着名翻译家、戏剧评论家童道明于6月27日逝世,享年82岁。

文 | 本刊记者 邓郁 发自北京

并不因为他是天才,只是源于,他有颗永不安分的心。

编辑 | 黄月

他同时也是公认的契诃夫研究专家,晚年他的戏剧作品也被搬上舞台,其“传承人文精神和悲悯情怀”的特色,在今天的戏剧创作中仍别具一格。

全文约7611,细读大约需要17分钟

他,40岁成为俄语文学专家、契诃夫研究权威,却在59岁那年任性转行,60岁学写剧本,75岁拿下中国话剧最高奖金狮奖……

今日上午9时,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戏剧评论家及俄罗斯文学翻译家童道明在中日友好医院去世,享年8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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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中国版“摩西爷爷”——

童道明是江苏省江阴县杨舍镇人。1959年他在莫斯科大学文学系读书时,被要求写作题为《论契诃夫戏剧的现实主义象征》的论文。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篇很难写的论文,但他还是迎难而上,因为在当时,能够在外国人怀疑的目光下出色完成学业往往被认为是为祖国争光。论文讲评会开过以后,指导教师拉克申留住他说:“童,我给你论文打‘优秀’,并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我希望你今后不要放弃对于契诃夫和戏剧的兴趣。”

资料图:童道明。图片来源:北京日报 李洋 摄

2015年,童道明在《可爱的契诃夫》新书阅读分享会上 图 / 朱绛

他的名字叫,童道明。

这是一句“金子般的赠言”。童道明听了老师的话,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职业方向——研究契诃夫和戏剧。因病辍学归国以后,他凭借一篇发表于在《文汇报》上的布莱希特戏剧理论文章,进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在此后的学术生涯中,他翻译了很多契诃夫的剧本、小说、信札,包括《梅耶荷德谈话录》《海鸥》《万尼亚舅舅》《樱桃园》等。“把契诃夫给予我的感动,通过我的写作与译作传递给别人,使其他人也有了走近契诃夫的兴趣,这也是我的一大人生快事,”童道明说。每当有陌生的年轻人对他说“童老师,我喜欢契诃夫”,他的心里就特别高兴。

契诃夫研究专家

“心空了。魂儿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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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从干校回京之后,童道明在当时的北京图书馆读了五年书,涉猎各种俄文戏剧书籍,他把北图称作是“我的大学”。1979年在《外国戏剧》上发表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是非谈》一文,就是他五年苦读的成果之一。

童道明1937年生于江苏省江阴县,1956年赴苏联留学,就读于莫斯科大学文学系语言文学专业;1959年,童道明的学年论文《论契诃夫戏剧的现实主义象征》受到导师赏识,其学术兴趣也转向戏剧文学。而童道明此后也与契诃夫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多年以后他成了中国戏剧界公认的契诃夫研究专家。

2019年6月27日上午,翻译家、剧评家和剧作家童道明与世长辞。在戏剧圈和文学圈的集合里,少有讣闻能像这次这样,激起如此大的涟漪,如此深的阵痛。

美国有位家喻户晓的“摩西奶奶”,她是典型的大器晚成,76岁开始学画画,蓝后成为了美国著名的最多产的原始派画家之一。

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话剧创新思维非常活跃的年代,童道明写作了一系列关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等俄罗斯戏剧家和戏剧文学的论文,也创作了很多关于国内话剧的剧评和散文。59岁那年,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惜别樱桃园》问世,后来又有《潘家园随笔》和《一只大雁飞过去了》两本散文集出版。

1962年,童道明开始发表作品;1963年,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曾担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上世纪80年代,童道明以戏剧翻译和评论立身,鼓励戏剧革新和小剧场;他推介梅耶荷德不遗余力,影响了内地和香港两代戏剧人;花甲之年才开始创作,且产量很高,风格鲜明。

“做自己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开始也不晚。”这是摩西奶奶留给人们的励志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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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末,童道明开始发表戏剧、文学与电影、电视方面的评论文章,他的戏剧评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是非谈》、《梅耶荷德的贡献》等受到戏剧界广泛关注。

而最广为人知的,还是“最懂契诃夫的那个人”之名。如今国内上演的契诃夫四大戏剧和其他作品,几乎采用的都是童道明的译本。他一辈子的翻译、研究和晚年创作,都是对契诃夫的致敬、消化与传播。

不过不用羡慕老米,咱们中国也有这么一位老来才开启“开挂人生”的“摩西爷爷”——

《潘家园随笔》《一只大雁飞过去了》

1995年,他写了第一篇关于契诃夫的散文《惜别樱桃园》;1996年,在契诃夫名剧《海鸥》问世100周年之际,童道明的戏剧处女作《我是海鸥》成形。

但他身上从无光环之耀。朋友们念起童道明,永远是那个在剧场门口会和你打招呼、笑呵呵的亲切老头儿:带点苏南口音,嗓音如老唱片般微微沙哑,却又清晰耐听。

他就是我国德高望重的契诃夫研究专家、剧评家、翻译家,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研究员,第八届中国话剧金狮奖编剧奖获得者——童道明先生。

童道明的戏剧创作是在晚年开始的,他借用契诃夫的话形容自己那时的精神状态,“生命的脉搏跳动得更加有力了。”当时,他看到了国内戏剧生态不平衡的状况:过多的笑剧出现在民营剧场里,居然没有一出现代悲剧,而在他看来,悲剧才是最有力量的。为了纪念契诃夫《海鸥》问世百年,59岁的童道明创作了现代悲剧《我是海鸥》。这是他的第一个剧本,收起来不敢给人看,“实在不好意思”;2005年,他写了第二个剧本《塞纳河少女的面模》,致敬前辈冯至;到76岁,他拿下中国话剧最高奖“金狮奖”编剧奖。“写了这些剧本后,我知道了我的使命。”在第八部戏《神圣战争》排演完毕后,童道明对身边的人说,“我以前怕死,现在不怕了。”

多年后,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被问“契诃夫最打动您的是什么”。童道明说,“是他的悲悯情怀”。

“他是个真君子,情感细腻、强烈,却总是表现得很温和。”剧评人林克欢、李静和诗人戴潍娜都如是说。“你好像从来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其实那种最柔软的东西,最袭击人。有一天突然就没了,好难接受。”采访时,李静几度说道。

人、狮子、鹰、鹧鸪、鹅、蜘蛛,

童道明的很多戏都是以低价甚至免费让一些剧院和团体进行排练。他说自己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看到他们排我的戏,我就很开心。”他还成立了“海鸥剧社”,寓意是要像契诃夫的《海鸥》一样,为了戏剧理想而飞翔。“我想要打破一种成见,认为民营剧场里只有搞笑才能生存。我想证明剧场也可以演出严肃的、人文的、有饱满文学趣味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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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年前至今,童道明创作的11部戏剧都在蓬蒿剧场上演。剧场创始人王翔说,童先生至少去了蓬蒿两三百回。“二十天前我们还电话过,谈童老师创作的戏剧《演员于是之》,很快就要上演了。没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原以为,他至少还能多活十多年啊。心里像被挖了个窟窿……”

头上有角的鹿,水中无言的鱼,海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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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童道明。图片来源:南都网 林沛青 摄

童道明说过,他喜欢布尔加科夫小说《白卫军》的那个结尾:“一切都会过去的——磨难,痛苦,鲜血,饥饿和疾病,宝剑也会消失,而星星会长存不灭。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星星?为什么?”

和肉眼看不见的一切生灵,

《阅读契诃夫》《阅读俄罗斯》

72岁开始的戏剧实验者

而今,他也化为了天上的那颗星。

总而言之,一切的生命,一切的生命,一切的生命,

童道明剧本《蓦然回首》的导演任明炀说:“童先生是个苍老的年轻人。”而关于“老”,童道明也有自己的看法:一个人即使学富五车,但如果脱离现代生活,无法与青年人交流,他就真的老了。

2009年,童道明的剧本首次刊登在了杂志上,也第一次登上了舞台。这一年,童道明已经72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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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了他们悲惨的轮回之后,都死灭了。

去年,童道明开设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童道明札记”,至今发布了234篇文章。为了学习契诃夫的简洁,他要求自己每篇文章“一定要简短,不超过400字,一个一个点,不能超”。在今年4月13日他生前发布的最后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中,童道明回忆了自己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时,因《论契诃夫戏剧的现实主义象征》受到导师赏识而发生转折的人生。2015年3月,在契诃夫书信集《可爱的契诃夫》首发式上,他自问:“如果没有1959年与契诃夫的相遇,我童道明今天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我的生命之光会暗淡许多。”

和《我是海鸥》相似,他2005年动笔写的《塞纳河少女的面模》也是没有笑声的戏。

2008年,童道明为刚刚创立的蓬蒿剧场题词赠言

几千个世纪里,大地上不存在任何活物,

这些剧作都以知识分子为主角,述说他们人生的纠结与无奈,就像契诃夫打动童道明的那种气质,颇具悲悯情怀。

微弱的光亮

凄冷的月亮徒然地泛着白光。

几年前,童道明还曾谈及此。“其他戏剧大国都有至少一部现代悲剧,而我们却没有。这太遗憾了。”因此,他想创作一个没有笑声、甚至引人流泪的戏。

在潘家园童道明家书房的墙上,一直并排悬挂着普希金和契诃夫的画像。什么时候挂起的?他曾回忆,是读小说《日瓦戈医生》时,读到主角札记上有这样一句:“我爱普希金和契诃夫的俄罗斯式的质朴。”他从此对这两人偏爱有加,特别是后者,成为他一生牵挂,并可与之隔空对话的人。

大草原上,不再传出鹭鸶在清晨里的长鸣;

这两部剧演出之后,童道明又一下子写了3个剧本——《秋天的忧郁》《歌声从哪里来》和《蓦然回首》。

22岁,在莫斯科大学文学系读三年级的童道明,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重要机遇。契诃夫话剧《海鸥》里的心理象征主义手法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他看来,剧中有两个“海鸥”,女主角妮娜是为了艺术理想而飞翔的海鸥,自杀的特列波列夫是夭折了的海鸥。他以这种象征含义的探索为主题写成了第一篇论文《论契诃夫戏剧的现实主义象征》。论文指导教师拉克申评价该文“独立思考,饶有趣味”,并留下一句赠言:“童,我希望你今后不要放弃对于契诃夫和戏剧的兴趣。”

菩提林中,不再听到甲虫在五月中的低吟

这以后,童道明又试图创作一种“不笑的喜剧”。

他的精神世界于是就此锁定,不再辗转腾挪心有旁骛。

……

童道明觉得,喜剧不应只是在逗乐,还应该有更多的文学趣味。于是又有了《三滴水》这部戏剧。

在他之前,少有人会反复、熨帖地从良善的角度去解读契诃夫。“他启发我们这些进入21世纪的人,和各种各样复杂的、冷冰冰的电脑打交道的现代人,要懂得多情善感,要懂得在复杂的、热乎乎的感情世界中徜徉,要惜别樱桃园。”成就于19世纪的契诃夫,在童道明眼里,有着跨时代的意义。

  立秋的晚上,北京东棉花胡同一个安静的小剧场里,身着白衣的女演员在台上缓缓念出契诃夫《海鸥》里的名句。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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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制作人袁鸿说,原本契诃夫在国内是丰碑式的大师形象,大家都对排他的戏心怀敬畏,生怕把握不好,不舒服,不如意,不那么好看。但童道明传递出了一个亲切的形象,让人觉得原来没有那么“可怕”。“我也是从童版的《樱桃园》里悟出了契诃夫,学会怎么从日常生活中去发现典型意义的人和事,为什么他们是那样的人。”

  许久,场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中,一位鹤发苍苍的老人从观众席里站了起来,在大家的搀扶下走到台上坐下。演员们围坐在侧,观众无一人离席,静静地等待着老人开口。

资料图:童道明。图片来源:新京报 王飞 摄

契诃夫酷爱写信。前苏联出版的30册《契诃夫全集》里,收录了他留下的4000多封书信。十余年前,童道明第一次阅读契诃夫书信,立刻热血沸腾。他重读并翻译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240多封书信,并加上自己的批注,集结成《可爱的契诃夫》一书。

  “感谢大家来看我的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刚才那段台词,是我后来加上去的,一个是为了向契诃夫致敬,另一个也是表明我们的‘海鸥剧社’就此成立了。”老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段话,但聚光灯下,他的眼里分明闪烁着一丝孩童般的激动与兴奋。

80岁写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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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道明认为,学习契诃夫应该从他的简洁开始,因此长期以来他发表文章都有对字数控制的自我要求——稿件在报纸上发表要在1500字以内。

契诃夫谈写作:

“老学究”变身“老文青儿”

有媒体报道,最近几年,童道明开始玩起了微信。开设自己的微信公众号的同时,他也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定,每篇文章最多不能超过400字。

简洁是天才的姐妹。

       这天上演的三个短剧,名为《三滴水》。它的作者、这位79岁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人生“开挂”程度足以和“摩西奶奶”媲美的“摩西爷爷”——童道明。

在今年3月发布的一篇公号文章中,童道明写到了契诃夫病重后谈及关于永生的话题——

应该这样描写女人,让读者感觉到您是敞开了背心,解掉了领带在写作的。描写大自然也应如此。请把自由交给自己。

       要知道,wuli童爷爷在他人生的前60年,一直做的其实是最最沉闷枯燥的“老学究”工作。不过,这个“老学究”的前半生所达到的高度,已让业内许多同行难以望其项背……

1897年3月25日,契诃夫因病重住进医院,3月28日托尔斯泰去医院探视。两人在病房里就永生这个话题进行了对话。

谈做人:

  在中国知网等学术搜索引擎上以“契诃夫”为关键词搜索,童道明1992年在《外国文学评论》上发表的《契诃夫与二十世纪现代戏剧》一文,至今被引量仍排在期刊论文的首位。

在契诃夫的朋友、作家蒲宁回忆录中,这样记载病中的契诃夫:“他多次这样坚定地对我说:永生,人死后的任何形式的生命都是胡说,但他后来又好几次说了完全相反的看法: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毫无痕迹地消失的,我们会在死去之后还存活着。永生——这是事实。”

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掉。

       去书店购买契诃夫戏剧集,随手翻阅几个知名出版社的版本,封皮上都印着“译者  童道明”,书中总会有一篇短小精练却言之有物的序言,落款亦是“童道明”。

再没有比世俗的生存竞争更乏味和缺乏诗意的了,它剥夺了生活的快乐,而让灰暗的俗气弥漫开来。

  科科~那么问题来了。人生都已经“功成名就”的童老爷子,为什么到了该回家抱孙子享清福的年纪,却突然跑来跟年轻人凑热闹,偏要做什么“老文青儿”?

宁做刀下鬼,也不做刽子手。

  不信,来看看童老的创作年表:

致阿维洛娃的信:

  1996年(59岁),为纪念契诃夫《海鸥》问世百年,创作首部话剧《我是海鸥》;

您说我非常会生活,可能是的,但爱顶撞的牛,上帝不让它长角。我浪迹天涯,简直像个流放犯人。我在豌豆街上行走,但捡不到一粒豌豆。我曾是个自由的人,但不知自由为何物。

  2005年(68岁),为纪念冯至诞辰百年,创作第二个剧本《塞纳河少女的面模》;

一位豆瓣读者感慨,原本觉得自己的生活太简单而无烟火,缺乏一些应对现实的技巧与勇气。契诃夫却有。读了这些信,忍不住想“回到夏天,一个人,坐在大书桌前,去想,去写,一坐就是一整天”。

  2012年(75岁),出版第一本剧本集《塞纳河少女的面模》;

在李静看来,契诃夫轻柔、敏感,但也有毒舌、冷酷的一面——唯有如此的小说家才能刻画俄罗斯人的灵魂。“但童先生永远强调他的人道主义,奉献,这其实是契诃夫最重要的一面。他所有的冷艳、讽刺、无情的修辞,还是来自于温暖的核能。其实就是爱。”她感叹,中国人对黑暗的体验太熟悉。很多人会觉得,艺术创作和评论里,那些否定性的,丑陋、凶悍的,往往也是深刻的、真实的,更能得到关注和肯定。“而那些微弱的光亮,越来越缺少信念和共鸣。人们不相信它的存在。觉得它次要,或者是假的,好像是懦弱的另一个名词。但童先生用整个的生命和心灵拥抱‘温柔美好善良’这些词语。”

  直至2016年(79岁),共创作了十个剧本:《秋天的忧郁》《歌声从哪里来》《蓦然回首》《一双眼睛两条河》《爱恋·契诃夫》(又名《契诃夫和米齐诺娃》)《神圣战争》《三滴水》《契诃夫和克尼碧尔》。

而童道明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至善、至情、至趣之人?

二十年,十部剧本,平均每两年一部剧本……ze是要开挂的节奏哇~~

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起,童道明每年大年初三下午两点都会去于是之家拜年。后期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于是之已完全对外界无感。但童道明和《中国戏剧》主编王育生深信,作为一个老朋友,于老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所以,他们就坐在他床前,说一些与戏剧有关的事情,就像三个人在聊天一般。

(我如果到那个岁数估计只能流着哈喇子坐在电视机前看央八八点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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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本》月刊原副主编王育生在看了童道明的前两部戏后,感慨地对他说:“老童啊,你没白活!这两个剧本的价值,超过了你之前30年的所有戏剧评论。”

童道明与于是之 图片提供 / 姬小琴

  北京人艺导演李六乙看完《三滴水》首演后说,“《三滴水》,水滴石穿”,“以小见大,看似简单,实不简单”。

2013年,于是之逝世。灵柩运到八宝山火化之前,先在首都剧场门前停留了一会儿,让于是之跟和其艺术生命紧紧相连的剧场作最后的告别。这,也是童道明提出的建议。

  有人说,童老写戏有些像丁西林,不搞噱头、不洒狗血,总带有那么一点文人情趣在里面,平实中闪烁着有价值的内涵。也有人说,童老的戏让人想起契诃夫。

童道明写的书长年放在蓬蒿剧场售卖,所得皆捐给剧场。“他自己的剧,他总是说,谁愿意排就排吧。写文章、出书,也从不焦虑东西好不好卖,稿费都不问。”他的忘年交、副刊编辑孙小宁回忆,“他说,有人因为他的书爱上契诃夫,他就很高兴。他乐意做一个通道。”

       “童先生的戏几乎没有反面角色,关注生活中的每一个人,爱每一个人,就像契诃夫一样,对世界充满了悲悯的情怀。”一位演员看完《三滴水》后如是说。

童道明说过,他喜欢契诃夫由内到外的矜持与羞涩。他认为,知识分子不仅应有深沉的家国情怀和独立思考的精神,还应该有“矜而不争”的修养。“如果连不好意思都没有,多半是一个傻瓜。”

  戏如其人。几乎每一个与童道明接触过的人,可能在某个瞬间,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契诃夫。用童道明自己的话来说,是1959年与契诃夫的“相遇”,改变了他的一生。

宁可追求诗意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见契诃夫,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上世纪80年代,童道明和杜清源、林克欢被称为戏剧评论界的“杜林童”。“我们二人文章和为人风格很不相似,但是外力把我们拉在了一起。”林克欢告诉记者,“杜林童”称谓的由来,本是某些保守力量视他们为对主流意识的叛逆和批判者。事实上,他们的确在那十年间热情地为有创新意识的话剧发声助威,令彼时的戏剧创作者和批评者形成了某种紧密的同盟关系。

——这个问题,在童道明脑海里萦绕了多年。

像高行健的《绝对信号》问世时引起争议,童道明认为这部作品既有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也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式的体验艺术,立马写了剧评《站住了》,对这种创新给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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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李六乙回忆,自己是读了童道明的《重读〈空的空间〉》后,认识了彼得·布鲁克和现代戏剧,同时了解了中国学者的哲学,和他们对戏剧美学的态度。“还有他的《论北京人艺演剧学派》,有历史,还有那个时代一批艺术家自我的独立思想。”

与契诃夫“相遇” 与戏剧结缘

戏剧导演王晓鹰排《雷雨》,童道明在研讨会上说,“这出《雷雨》的成功,已经超出了戏本身,标志着我们的导演艺术又一个成熟期的来临。”王晓鹰觉得,童是把对于经典剧作内涵的艺术的再解释,视为导演创作的基本立足点。“现在来看,大家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在当时,却殊为不易。”

  1955年,在北京俄语学院留苏预备部就读的童道明被告知,原本赴苏留学的1000多个工科名额之外,又多了5个文科名额。老师问他愿不愿选文科,童道明想了想,觉得文科也挺好。于是,不久之后,他成为了莫斯科大学语言文学系的学生。

从不说人坏话,剧评也多以肯定为主。这是所有采访对象对童道明的共同印象。

  大三时,童道明选修了一个契诃夫戏剧班,期末认认真真交了一篇关于契诃夫戏剧的研究论文。论文讲评会后,老师专门把他留下来,对他说:“童,我给你的论文打‘优秀’,并不因为你是中国人。我希望你今后不要放弃对契诃夫和戏剧的兴趣。”

“他是出于天性,希望自己对他人有所帮助,不要伤害任何人——而不是要遮掩自己的真实意见。他深知很多创作者内心的敏感和脆弱。若是批评者看不透创作者的真实意图,借着地位声望对某些作品妄下批评,往往会伤害刚刚起步的作者们。所以他从不会去做那种所谓的酷评、毒评。”李静由此觉得,童道明正是一个拔了刺的契诃夫。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我人生的走向。”童道明回忆道,原本对未来未作过多打算的他,自从听了老师的鼓励,便暗暗将“契诃夫”与“戏剧”当成了人生两个最重要的努力方向。

在戏剧评论界共事几十载,林克欢看着童道明如何从年轻时的激昂慢慢转变成后来的平缓、宽容。“我们都曾经是历史的受害者,也是施害者。童先生也经历了种种痛苦与不堪,但他如何完成这样的内心转换的,他从来不说,没有人知道。”

  后来,童道明因病辍学回国,面临着无法分配就业的难题。恰在这时,他出于对戏剧的喜爱,应朋友之邀写了一篇关于布莱希特戏剧理论的文章,登载于《文汇报》上。因文章契合了当时国内的“布莱希特热”,最终成为助童道明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块“敲门砖”。

他说童道明相信诗意的现实主义,也乐于和长于对现实的歌颂。对后现代的那些荒诞、反讽作品,则接触得很少。“你看他创作的剧本里,也没有恶的形象。包括他平时和我们,从来都是谈契诃夫的作品,谈俄罗斯文学,少言及其他——他宁可追求诗,而不是面对严酷的现实。”

  “可以说,是戏剧给了我机会,戏剧成就了我的事业。”童道明感慨。

会因此失去深刻和复杂吗?

  1972年从干校回京后,连着五年,童道明几乎每天都要跑到当时的北京图书馆,如饥似渴地阅读各种俄文戏剧书籍。

“那些真善美是人类心灵里头的幻想。我不觉得这是回避。他也早就说过嘛,别人跟我不同。你们不要强人所难。”林克欢答。

       无意中,他发现了一本名为《空的空间》(俄译本)的书,被里面精妙的戏剧思想所震撼,于是他暗暗记下了书的作者——彼得·布鲁克。若干年后,一个适当的时机,童道明向出版社推荐了此书,出版社组织翻译出版,童道明为书写了推介文章。

更多回应和表达,包含在童道明的作品里。

  如今,彼得·布鲁克已是蜚声世界的英国当代戏剧大师,《空的空间》也成为每个戏剧学习者的必读书目。童道明回忆起那段经历,不由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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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学俄语文学的人,却误打误撞成了国内最早著文介绍英国当代戏剧大师的人,缘分真奇妙。”

童道明在剧场演出后和观众交流图片提供 / 蓬蒿剧场

  20世纪80年代,童道明写就了一系列关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等俄罗斯戏剧家和戏剧文学的论文,由此迅速进入了中国戏剧理论圈。

酝酿多年,童道明原创的第一部戏《塞纳河少女的面模》,献给他尊敬和至爱的中国诗人冯至。

       80年代活跃在这个圈子里、被人们并称为“杜林童”的三人,杜是杜清源,林是林克欢,童就是童道明。

剧本起源于1936年,冯至在柏林留学的一段故事。当时他无意中在音乐书店买到一幅面模,下面用法语标注:“19岁的法国少女,因不幸遭遇,在塞纳河投河自尽。”尸体打捞上来,还面含微笑,又有一丝忧愁,好事者把她做成面模,“像是涵盖了人世间所有的笑和愁。”冯至把它买下,回国到西南联大任教,又在北大任西语系主任,直至1960年代,面模被人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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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在和社科院的时任副院长汝信对话时,冯至曾有深痛的感悟。童道明将冯至当时的话放在了剧本快结尾处,并加入了新词:“再也不批判人道主义了!再也不烧毁青春的书信了!再也不砸碎少女的面模了!”

跟契诃夫学会了“善良”与“悲悯”

他的作品被称为“人文戏剧”,其中的知识分子多为孤独而有尊严的理想主义者;台词里充满诗句和原典,像散文诗和文献。这与有些观众的观剧习惯和审美不合,“未免难以领教”。编剧万方却呼吁戏剧舞台需要这样的“阳春白雪”。

       尽管把俄罗斯戏剧文学大师们都研究了个遍,但让人们记住童道明的,依然是契诃夫。曾有记者将其与童道明交往的动人经历写成文章,标题就是“从一个人身上辨认出契诃夫”。

在童道明,这种坚持既是他的执念,也是在兑现一份内心的承诺。20多年前,在紫竹院公园的湖边,他最为崇敬的于是之先生与他说起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感叹“作为一个戏剧人,最大的遗憾,是中国很少有真正为知识分子说话的戏”。惊讶又心痛之余,童道明立志要书写知识分子,书写那些“他们自我回归,找回自我之后的生命风光”。

  “您研究了契诃夫这么多年,是不是自己也多少受到了他的影响?”我问。

晚年始终笔耕不辍的童道明,如若再继续创作,兴许还会有视角和表达的变化与革新。“从他第一个作品至今,无非十年。然而十分可惜,这段时间太短。我们再也难看到他可能的变化了。”林克欢叹道。

  “那是当然。契诃夫的善良、悲悯,是他最有魅力的地方。没有那种善良,他就不可能写出那些撼动人心的作品。”童老眼望着天花板,沉吟道,“才华也需要道德的支撑。善良也是生产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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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所说的影响,不单指您的作品,也包括做人?”

往复

澳门新葡萄京官网网址,  “是的。”他点头。

80岁写公号,怀念翻译家童道明。1990年代末,十八九岁的石家庄人顾雷来到北京。那是一段被压抑又有朝气,还会吟诗弄赋的日子。

  “难道在‘遇见’契诃夫之前,您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又问。

据北青报报道,学院剧社的社长请他看话剧——首都剧场演出的大导林兆华的《三姊妹·等待戈多》。顾雷蹬着自己最好的一双皮鞋,裹了一身中山装就去看了。

  童老闻言想了想,笑道:“应该说,我受母亲影响,从小就比较心软,不喜与人争,不愿伤害别人,可能也正是因为在契诃夫身上找到了共鸣,才不自觉选择了他……但‘遇到’契诃夫之后,这种善的力量被更加放大了。”

“濮存昕和陈建斌演的弗拉季米尔和艾斯特拉冈,踏着水跑过来,看着一棵地上的小树枝,在等待着他们等不到的人。朗读者吴文光把契诃夫的《三姊妹》和贝克特的《等待戈多》这两部戏给串起来。他把一块表扔进了水里,就像时间被投掷在水中。水花四溅,地上的水,倒映在舞台的顶部。几个人在这个地方等待着,惆怅着,孤独着,呐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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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北京的春天三月,坐在公共汽车上,顾雷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化到夜色里面去了,“什么都没了,只有美和那种诗意的、飘飘忽忽的东西……”后来他读到高尔基笔下的契诃夫,“作者的心灵跟秋天的太阳一样,用一种残酷无情的光明照亮了那些热闹的路……”顿时觉得和自己刚来北京的心境差不多:有些阴郁和残酷,但还是有些许的光。

 活在理想与梦里的人

年轻时的顾雷偏爱焦菊隐版的契诃夫剧本,有民国遗风和“戏剧腔调”。到了如今的年纪,方觉还是童道明的版本更符合现代人的视听,适合演出。

       不争,淡泊,宁静,似乎已经成为流淌在童道明血液中的一种人生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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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翻译了那么多俄罗斯戏剧文学作品,童道明坦言,这么多年来并未因此拿到多少版权收入。“我最大的一笔收入,还是那年国家话剧院排演我的剧本所给的版权费。”除此之外,童道明的很多戏都以低价甚至免费让一些剧院和团体进行排演,尤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剧团。

那之后不久,顾雷成了林兆华的助理。在北剧场排练林兆华版《樱桃园》,一楼的座位全拆,观众席变成了舞台的景。十几米宽的扁的空间,层层叠叠,全是麻布,乌云压头。几十盏灯往上打,排演时,顾雷都要顾忌着千万别有啥东西掉下来,砸着灯。

  “我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看到他们排我的戏,我就很开心。”童老笑着说。

“童老师来看戏时,连连感谢我们做了这个戏。我说,这是大导的作品。但他说,如果没有这样的剧场,就很难有这样特别的呈现。”当时北剧场的艺术总监袁鸿感怀。

  为了让一群“北漂”的年轻人能够聚在一起演戏,童道明某天忽然提议要成立一个剧社,名字就叫“海鸥剧社”,寓意像契诃夫的《海鸥》一样,为了戏剧理想而飞翔。

在袁鸿印象里,轻易不发表否定意见的童道明,也曾表达过,如今舞台效果处理越来越高精尖,但演员表演却有弱化的趋势。“所以他特别赞赏和鼓励像濮存昕这种演员的追求。他和年轻演员提过,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员都是知识分子,素养很深。我当时听了想,这些小孩怎么听得懂呢。”

  几个年轻人感动于童老的执着,纷纷响应要帮助他组建剧社。“那天童老师兴高采烈地给我打电话,说他找到了一些钱,有人要支持五千块,作为启动资金!”演员李秋晨好笑又感动地说,“现在这个社会,五千块能做什么?可童老师想,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几个人就能把戏排出来。他果然是一个活在理想与梦里的人呐。”

素来含蓄的童道明会赠一些戏剧方面的工具书给演员们。袁鸿很理解童道明的心意:进入契诃夫是很漫长的旅程,一些人从演技、外在形象找支撑,但往往流于表面,很难进入到契诃夫笔下的年代,需要多做功课。于是他也学会了这招,问到地址,就给一些认识的演员递过去。

  可以感觉得到,童老对于金钱的淡泊,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出于对文学和艺术纯粹性的追求。他总是说,“我的资源够用,就可以了”,“很多时候金钱会妨碍创作,一想到票房,自由就被剥夺了”。

“有些就收了。有的人反应则是,what?意思是,你还嫌我不懂文化?呵呵。”

  问及为什么晚年要全身心地搞创作,他答:

孙小宁则是在看了童创作的《我是海鸥》以后,才走近了契诃夫。《我是海鸥》既提到了“潜规则”等现象,也是作者对当下中国戏剧生态和精神的内心表达。

“我想打破一种成见,认为民营剧场里只有搞笑才能生存。我想证明剧场也可以演出严肃的、人文的、有饱满文学趣味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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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道明掰着指头跟记者数迄今为止他创作的十部话剧,写过了悲剧、喜剧、悲喜剧、荒诞剧、小品……下一部,他想尝试儿童剧。

《我是海鸥》

“我的心愿,是把所有基本的戏剧类型写一遍。”

年轻时,孙小宁并不太懂契诃夫。因为供职的《北京晚报》向童道明约稿,她常常去其家中取稿,渐渐便耳濡目染:“在他家楼下的藤架下交接。怕我认不清字,他总要把手写稿读一遍,即兴发挥,再讲点契诃夫的迷人轶事。我由此知道了契诃夫与托尔斯泰、高尔基之间的友谊,也知道他深爱的两个女人:米齐诺娃、克尼碧尔,一个成为《海鸥》中妮娜的原型,一个在舞台上参演了这个剧目……”

  或许有人会质疑,一个做研究出身的学者,到老了跑来搞创作,不过是玩票而已吧?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看的戏多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而且发现,一个演员接了契诃夫的角色,那角色就好像住进了他的身体。“扮演索尼亚的孔维,排练时的感觉要比舞台上好。或许因为不穿戏服,不打灯光,我始终能感到她那种因为年轻,因为缺乏历练而有的怯生生的劲儿——而这又是很合这个角色的。至于濮存昕饰演的万尼亚舅舅,用一位老观众看完后诙谐的说法,他就是在舞台地板上睡了几觉,然后激烈地朝怨恨的人开了一枪。”

       谁都想不到,包括童道明自己,在2012年,也就是童道明尝试戏剧创作的第十六个年头,他与著名编剧万方、何冀平、莫言等共同被授予了中国话剧最高奖项“金狮奖”编剧奖。

不论是《海鸥》还是《樱桃园》,或是《万尼亚舅舅》,其中总有类似“生命就要过去了,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的台词。虽然这些台词回旋往复,却并不让孙小宁觉得重复、无意义。她渐渐确认,人们和一颗伟大心灵的相遇,并不从知道他、阅读他开始,而是在我们内心也滋长出痛苦的时候。“如此,弥漫在戏中的痛苦才能和我们接通,并让我们体认,这个活在19世纪的人,就是现在代我们说出痛苦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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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怕死了,我知道了我的使命”

左起:出演过童道明戏剧《爱恋·契诃夫》的演员伊春德、孙小宁与童道明在人艺剧场演出间歇图片提供 /孙小宁

  第八部戏《神圣战争》排演完后,童道明曾对身边的人说:“我的剧本创作开始得很晚,在别人都不创作的时候,我开始了……我以前怕死,现在不怕了,因为写了这些剧本后,我知道了我的使命。”

比起孤零零的剧本阅读,孙小宁更愿意在生活中与契诃夫不期而遇。她曾一连几天跑小西天电影资料馆,去看土耳其导演锡兰的电影,“说不出的喜欢,后来找到原因,在他心底,拍每一部作品都是在向契诃夫致敬。”而她心仪的另一位导演新藤兼人,晚年曾拍过《午后的遗言》,他让两位演过《三姐妹》的老演员重聚,在一起念“我们的生命还没有完结,我们还要活下去”的台词,这是老年人的励志,但也体现出如童道明所说的,契诃夫式的乐观主义。

80岁写公号,怀念翻译家童道明。  关于使命,契诃夫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和童道明待久了,孙小宁时常感觉自己好像是他的编外学生。渐渐地,她也确和童道明的学生苏玲等人越来越近。他们这群“童粉”好像成了一个亲密小团。这几天,孙小宁在想,当年,童道明也是这样坐在于是之身边吧。有趣的是,在童道明生命最后的几年里,孙小宁看到,他身边又围拢了一群新的年轻人,一条跨越时空的精神之链就此形成。

“夏季之后是严冬来临,青春之后是衰老,幸福之后是灾祸,反之亦然。人不可能一生都健康快乐,终将面对死亡。虽然说起来令人伤感,但人应当做好准备直面一切不可避免的,将这一切看成是必然。人要尽己所能完成自己的使命——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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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知道,是否是在与契诃夫“相识”、“相交”的这些年中,潜移默化地受了他的影响,童老逐渐觉醒了关于“人生使命”的意识,更时刻感到要完成“人生使命”的紧迫。

童道明《走近契诃夫》手稿图片提供 /姬小琴

  “我在与我的生命抗争,怕过几年就写不动了,我现在要抓紧写。”他说。

典雅

  采访行将结束,我忍不住又把那个问题提了出来:“如果当年没有遇见契诃夫,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无论人前,亦或照片里,童道明从来腰板挺得笔直。“这仿佛是一个隐喻,他是那种永远挺直腰杆的文人,其实也有他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坚持。”在社科院外文所工作的诗人戴潍娜说。

  “那可能,我还是一名研究员,或许,甚至是个博导……”童道明有些不好意思道,“但我的生命之光会暗淡许多。”

实情是,童道明身患强直性脊椎炎多年。每次转身回头,他都需要慢慢地,将整个身子转过去。“但精神强大的人,不会在你面前萎靡。他坐在那儿,坐姿总是好极了。笑得也那么好看。”孙小宁啧啧言道。

因为家隔得不远,很多次看完戏后,孙小宁会用车载着童道明回家。“他身体不好,不能坐副驾室。每次进后座的门,低头也有点费劲,他总是把自己一点点放进去,出来时,又一点点挪出来。这个时候,我们扶他,似乎也不太合适。其实童老师和他的身体处得很好了。他从不把这件事当成让别人特别关注的部分。”

晚年他开的公号“童道明札记”中,有一半的内容是围绕着契诃夫展开的。懂得契诃夫的妙处之后,他下了决心:一定要简短,不超过400字。他一般都用手机写好,交给女儿或者朋友姬小琴电脑录入,再由外孙编辑发到公号。这些如珍珠般短小精悍的文字,在今年4月13日之后,再没有更新过。

采访时,孙小宁想起“三八妇女节”那天,在地铁上接到的一通电话。

“童老师打过来说,我可能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祝你节日快乐了。以前每年的这天,他都会祝福他认识的女性朋友快乐。这是他的礼数。我说没关系,您怎么样?他说不太好。我说我去看您。他说不用了。你们来,我虽然高兴,但也会累,还要面对你们。于是我也没想太多,之后没再打扰他。到6月19日,看到楚尘文化公号发的推荐书目里,有童老师翻译的《梅耶荷德谈话录》。很自然地转给他,他还回了,‘高兴’。所以一听说他走了,我真不知是个真消息,还是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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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看完立陶宛戏剧《海鸥》之后,孙小宁去了龙潭湖,拍了一张书封与湖水的照片,连同《海鸥》演出单,短信发给了童道明。他回得很有意思:“在龙潭湖读《海鸥》是别有一番情趣的。剧中的那个湖就让人产生遐想,记得1991年俄罗斯导演来人艺排《海鸥》,把湖边的那场戏排得特有诗意,在医生说了‘一个天使飞过去了’这句台词后,所有的剧中人物都凝视着观众席,营造了一个长达一分钟的静场。”

孙小宁浮想联翩:“舞台上的《海鸥》,那声枪响绝对让人震颤,但医生却轻轻说:是我的乙醚瓶爆炸了。而在眼前的剧本中,枪响与医生道出这个事实中间,也是隔了几行叙述文字。这令我想到,死亡有时多么骇人,有时又多么不经意。最主要还是,不管它当时带给人多大创伤,活着的人,好像总在想办法,把这余震扛过去。”

与李六乙联系采访时,他短信回复:“这几天实难言说,心绪极坏。”但仍对记者表示,“会切实地做些什么事情。”

王翔告诉记者,除了会组织在蓬蒿剧场演出过童道明作品的演职人员和观众参加追悼会和遗体告别活动,半月后《演员于是之》演出当日,也会举办追思童道明的纪念研讨活动。

《世界文学》主编高兴心情仍在震荡中。他的新媒体同事们连夜赶制了三篇纪念文章,并附上了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童先生是六月离开的,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没有那么凄婉,有种恬淡的忧伤。我们以这首曲子送别童先生,或许他会喜欢的。”

(参考资料:《塞纳河少女的面模》《他的幸福来源于契诃夫》《您走好呀,可爱的童道明先生》《湖上的海鸥》《顾雷:我的风格就是一个石家庄青年来到北京的风格》。感谢所有受访者,及奚牧凉、姬小琴、王翔、丛晓眉等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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